车道尽头是我家

 

文:陶亦然

 

这条沙砾和泥土做的车道,大概一里长。有些地方树枝在头顶搭起穹隆,把路抱住,每棵树都有一种怀念的样子,树枝们好像在试图把过往的回忆取回到自己怀里。一片深蓝的天被它们无数的希望几乎全部掩盖住,但天空中的阳光总是找得到漏洞,最终滴到了地上,地面参差的沙砾、杂草和泥土显得更斑驳醒目。车道两边是稠密的年轻树林,林中的蝉一直嗡嗡作响,让人感觉这片闪烁着灿烂光芒的土地有发电的能力。在哼唱的它、在赞颂碧空的它,我能听到,我被它感染上了一张永不磨灭的笑颜。

 

这条路连接着我的家,是我家的一首前奏曲。 我家的房子则是主旋律,很情绪化、多样化,连我多才多艺的继父吧瑞,一位精通木工、水工、电工的天才还觉得很头疼。房子好的地方好得很,坏的地方坏得要命。记得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我和我姐姐阿米丽在广阔的、遍地是花的草地里玩耍时,吧瑞就在考虑怎么重建这套房子的二楼。当时二楼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线,只有一间屋子可以用,其他的那些满是蝙蝠和小老鼠的房间都被关闭。所以我小时候没有自己的房间,必须跟我姐姐睡一个双层床。房子的美观问题也不少:里面的地毯款式难看、外面的橄榄绿色侧板还是六七十年代的样子、门前的水泥楼梯简陋等等。但是屋子好在它有各种式样的房间,比如我们的客厅。三棵齐齐的、粗壮的古松树紧靠着客厅的古董樱桃木窗子,它们仨好像泡在纯净的河流里,一层古旧的玻璃使它们呈现出一种美妙的歪曲。玻璃似乎很娴静,但是过了一百年竟然出现了液体的特征,成了我好奇的双手下的冷冻涟漪。隔壁的房间原来是房子的门廊,没有窗户,被窗纱封闭着,到傍晚可以听到青蛙和蟋蟀的声音。那里的空气很好,都是树林呼出的香气。屋里铺了一层木头地板,所以春秋季时可以不穿鞋子进去。这个房间只是个小角落,只能放一张沙发,是独自思考、弹吉他或唱歌的好地方。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的感觉就像房子变换了一种情绪,可以按你个人的感觉找个地方坐。这就是我们的时而开心,时而寂寞,时而幼稚,时而老气的房子

搬进去的前几年,在那间门廊里能偶尔听到吧瑞在弹吉他、唱歌,那是他心情快乐的声音。他坐着一张从他老家运过来的沙发。瑞好像因为他的三个兄弟竞争过度等因素妨碍了成长,他至今还是很孩子气,他甚至只能了解小孩,跟成人的关系仍不顺利。可是因为我们小,我跟我姐姐那几年和瑞的关系非常好

些年我们家有一个很轻松友好的气氛,我妈和瑞没有给我们孩子类似“正在建立一个正经家庭”的感觉,我们也没有因为家庭分裂而感到什为么悲痛。

亲生父母是1979年离婚的,可能是因为他们互相太爱,开心时觉得一切是完美如梦,不开心时就象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我亲生父母都特别敏感,命运因此决定他们俩的离异。因为我们还小,我那时才四岁,他们要决定孩子们的抚养权属于谁;如果能共同抚养,还要决定以什么方式实施。他们同意了一个方案,但很快就发生摩擦,于是我父亲起诉了我妈。

我妈妈为了应诉,把她身边的吧瑞先生,一个朋友和情人,拉到政府某个部门结了婚,然后找了一套破烂、便宜、但是位于一个教育体系良好的区里的房子。孩子们并没有反对,没有因为这位叫吧瑞的陌生人的出现而提高什么警惕。我记得我一看见他就很喜欢,喜欢他的笑容,跟他孩子气特别有共鸣,很喜欢跟他摔跤,还喜欢拥抱他温暖型的身体并摸一摸他蓬蓬的红色胡子。可是吧瑞的亲戚们知道的比我们多,他们因为吧瑞比较孤僻、不是很喜欢女孩子、完全不信教、不想生自己的孩子等原因,对他的婚事都异常地吃惊,诧异得呆若木鸡。吧瑞叫他们出来参加一个朴素的婚礼,结果只有七个人参加,场面轻松到有点搞笑的程度。我当时才四岁,根本没有“有人在结婚”的任何印象。在照片里我的裤子都穿反了,摆了一些可爱的姿势。我妈是听从她律师的意见而这样干的,到了法庭她很自信地宣布,我有个家。我妈妈就是那样打赢那场官司的,我们以后的日子就是在那个拼凑的家里度过的。

到了“新”的房子,我们孩子兴奋死了,在房子前面的广阔草地上乱跑一阵子,直到没劲就随便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哈哈大笑。草地很久没修剪,在土壤那么肥沃的地方,蒲公英长得半米高,花朵大得像饼干。我们看见望不到尽头的高大蒲公英,看得心里实在太高兴了。倒在它们当中,立即开始思考: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究竟有多少个用处?第一个主意是我姐姐的,她说,“你看我怎么摘,然后我怎么编!”于是她戴上了一个鲜艳的、金黄色的项链。我自己想了另外一个用处,我对她说,“阿米丽你看,这花不是很香吗?你可以把花朵擦在手腕下侧,皮肤就染上了漂亮的金黄色,又很香!”其实蒲公英的味道很苦,可是我们陶醉得还以为是香水。我们摘了一百朵左右,把巨型花束拿到家里送给妈妈。我记得她很开心地接受了,这位爱养植物的妈妈把宽口花瓶拿出来。我们还很礼貌地告诉她,“如果你还要,我们还可以帮你摘!”我根本没想到,那时我妈妈跟我爸已经办过离婚手续,已经跟瑞结过婚,这些事好像都在硕大的花卉中被遗忘了。

 

 

新”房子本身是套十九世纪中叶建成的单层别墅,原来是个小家庭式农庄。仍然没有铺柏油的车道是给马车用的,车道南边的小溪和草地中的池塘是给牛喝水的。早期住户喜欢搞装修,在这里加个房间,在那里凿个窗口等。房子成了一个很不符合逻辑的形状,给人的感觉不是普通的方形建筑,而是个身子埋在地里的怪老头,大小和款式不一致的窗口如眼睛一般,有的眯着,有的睁开。前两任住户以前已经建好第二层,但是没有完成。刚搬走的人好像没能自己完成修建,也缺乏能力聘请工人来做,所以整个房子,尤其第二层,上了年纪,最后招了很多小老鼠、蝙蝠和马蜂入住。空间实在太大了,房子和车库的顶屋、还有一个地下室。以前的住户将这些地方塞满了东西,昔日的不少可触知的回忆就那样被遗弃。以后只要我们不讨厌老鼠粪便和浓厚的灰尘味,就可以探索这套房子的神秘历史。房子这些角落有各任住户的一些不值钱的遗留物,其中搀杂着很多宝贵的古董和历史文件,比如一个俄亥俄州少数民族式的摇椅,还有一本神气迷人的相册。

相册是第一批住户的吧,他们那个年代要摆姿势摆很久才能拍出照片来,所以摄影师不允许他们笑,结果是个很沉重却空洞的表情,在现代摄影中绝对看不到。只要把这本相册握在手里、闻到那种陈旧的酸气,就会让人很怪诞,更让小孩子们冒出鸡皮疙瘩来。可能是因为这些事,我晚上非要开着小灯睡,让我已经很热爱科学的姐姐很憋闷,引起了争议。我心里想,难道房子里住过那么多人而没有发生过任何恐怖的事?在我未成年的脑海中,我们白天十分快乐的家,晚上要稍微担心一下飘来的幽灵是理所当然的。

 

我老家在哈德逊县,在俄州历史上是第二个县镇,是位新教理想家建立的一个“干县”,即禁酒的,表明着典型殖民地年代美国的敬业思想——喝酒对事业有损害,所以喝酒是犯法的。那个年代的哈德逊县并不属于英国,英国的十三个州都在东部呢。所以俄州即使靠近纽约,还是被称为“西储区”。俄亥俄州是在美国各种文化的交界处,另外是历代百万富翁和领导人居住的,所以西储区被选为美式英文发源和发展地。俄州南边还有一个肯塔基州,南北战争时期我们房子刚建好,那时还有很多从南方过来的黑人。哈德逊县的很多老房子都具有庇护在逃逸的黑人的建筑设计特征,有的装了可藏人的隐型屋子,有的象我们的房子有两道楼梯,人上来的时候逃犯可以在另一边下去。所以我觉得我们那里有一种很强烈的道德文化氛围,在那里新教和敬业思想的影响依然很明显:房子不管多贵,都是装饰非常少的,人们的态度很高雅而自豪,有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势利。

 

典型的哈德逊房子         

哈德逊主要的路上的小饭馆        

 

我们当时的家与那些迥然不同,就像另一个世界。有一天早上,我照例起了个大早,四点半到厨房去给自己倒碗麦圈,用廉价的奶粉做凉奶冲麦圈,碗和两块烤好的面包片放在一个竹子做的盘上,把早餐端到客厅里,看电视上的唯一个节目:农业新闻报道。我一口一口地吃,一直在看那年丰收报道、某某农场新技术的片子、还有一个母羊在生崽子。后者上电视之前电视显示出一个警告:“以后的事情有些人会觉得恶心,体质不良的绅士们请不要看”。看了以后发现实际与警告文相反,没那么恶心,我却是把麦圈吃好了。我看了墙上的表,时间是五点钟了。我对我自己想,五点没那么早吧,周六大家自由一点,但我妈妈平时是五点半起床准备上班的,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上了楼梯到二楼的唯一的房间,我父母的卧室,于是从脚面钻到被窝里,爬到他们俩的中间。瑞笑着说,“好的,好的,我们很快就起来了,你要到七点跟我们一起睡,然后大家可以一块起床了”。在他们之间很暖和的,但我没有睡着,一直在看他们的钟呢。正好到了七点我把他们叫醒,他们眼睛通红的起来了,叫了阿米丽来跟我们洗澡。阿米丽也起得比他们早,但她一直在看幼儿书,她这么久都没有吭声。因为我们小,我们可以跟妈妈和瑞挤在一间淋浴里洗澡,过得很开心,让我们觉得我们是个团体,但水温成了一个难题。瑞和我都喜欢凉一点的,阿米丽和妈妈都喜欢烫的。洗好瑞就跟我们摔交,他说摔交的目标是抓对方的鼻子便说“beep,自然他打的分最多。我们三个玩得很开心,我们玩了不久就得好好休息一阵子,可是体力最壮的吧瑞没有把这场比赛当回事。乏力的我们看到他在把破烂的衣服穿上,我问了他,“准备干吗呢?”他回答,“今天要装修房子呢,想帮我吗?”我说,“嗯,先等我一会,我马上来。”我妈陪我打开橱柜,让我选择今天的衣裳。她从那里买来的衣服,我都不清楚。她翻着已经叠好的T恤衫时,自言自语地叹气,“你这些已经穿不上,看来没三个月都要给你买新的衣服了。”我穿上的每一件她都耐心地教我怎么自己穿上,让我担心是最后一步,我的毛衣。“你想穿哪一件:雪花的、印第安人划木舟的、还是这咖啡色的?”我绷着脸说,“瑞今天只要穿T恤,我怎么不可以?”妈妈说,“瑞是暖体型的,他很结实,你啊,你很小,有很瘦,你要多穿点才对。”可是我就是害怕把它穿上穿反了。我妈劝我要看领子没有商标的地方穿上就行了,我作得成功便很有成就感,却是觉得更温暖,现在很愿意往外面去看吧瑞在做什么,听说我舅舅,就是我妈妈的双胞胎,要过来帮忙呢,应该是一桩比较大的工程吧。

我记得除了我身体不良给我的痛苦,我那些日子中非常的开心,我们家很和睦,很团结,一点压力也没有,而每天能从吧瑞、阿米丽和妈妈学到新的技能。但我日后回忆起来,我能看出一些突出的细节:我们没有新鲜的牛奶、只有一间淋浴,还要省电费、所以只好一起洗、除了我们的小电视机和很多书本,我们没有太多可以玩的,玩具不多,就跟吧瑞摔交了、我妈怨我长得太快,实际上是抱怨她要买新的衣服,所以他给我买的都是一件五或十分美金的二手衣服、吧瑞装修房子并不是玩的,是因为我们房子迫切需要改善,否则不能继续住。当时经济条件有所压力,虽然吧瑞在从事自由职业媒体工程师工资应该是比较不错的,我妈妈还在开她破旧的汽车到凯斯西储大学读化学硕士,没钱聘保姆的妈妈有时会带我去,而我这个乖孩子在课堂里就安静地坐着她大腿,安静地画画。那些年美国开始出现单收入家庭日子不好过的时代,迄今还是这样。

所以我们家让我们与众不同,早期就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家跟一般社会家庭有经济差异。哈德迅县是富人之乡,在那里,被簇叶包围的三、四百平米大的别墅随处可见。那里的小孩都喜爱踢足球,那里的成年人喜欢高尔夫。各户都有一条狗,每个家都有两、三辆汽车。但是,那时的我还在求父母给我买辆小自行车、晚饭还要吃黄豆和米饭。我去公益学校上课,自然有同学评价我的衣服、评价我怎么措辞,但十岁之前我没怎么接触我的同学,也没去理睬那群有钱的同学,幸亏他们也没有来挖苦我。 我记得他们的思维和我太不相似,另外我当时非常内向;我十岁以后才开始慢慢在那里交朋友,仍跟他们有所隔阂。我没有因为家庭条件朴素而感到羞耻,有些朋友反而喜欢我家那么特别,那么乡村化。我们家的房子有些新,有些古老,因为一直处在发展之中。老房子的条件随了我父母职业的进展而改善,每个周末我们孩子都要搭把手,所以那套房子不少的钉子是我自己幼嫩的小手钉下的。

我妈妈虽然是个很认真、信科学的无神论者,她还是情不自禁地使我们家的某些东西人格化,我们每次离家旅游,她都会边按喇叭,边说房子再见!其实我们对那套房子的感情都有她那么深,只是没有妈妈那么爱表达出来而已。我妈妈因换工作而要搬家,这件事情对她来讲实在太伤感了,所以搬家时她竟然沉默一声不吭。我们家里人都很愿意承认我们对它的感情。房子十四年都在认真的装修,离开了她真是太可惜啊——它现在被陌生人占领的样子和富裕人家的房子一样了吧——倒是在它最美丽的时候,我们家抛弃了它。

 人们在富起来的过程中总会发现一种原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怀旧情愫。生活条件艰苦的时候,经常会想到某些奢侈品、某些荒唐的计划。但让人惊讶的是,自己真正有了钱以后,并不是想把纽约的某套公寓买下来、夜里听到远处的汽车偶尔地按喇叭什么的。实际上是有了条件以后竟要追求心目中的一种神秘的东西,比如一个莎士比亚年代的英式别墅。我们舒适的房子,还有它附近的葡萄树,苹果树,一个有鱼的水池,这些是我拥有过的宝贝,比什么现代的化房子都好呢。

 

 2004/10/27 在南京

原载于《少年文艺》2005年第一期

 

下一篇:我们家的汽车故事

散文

图书馆